優人物-張裕能
台灣美學行銷建築第一人 豪宅推手隱於藝

2017-06-12 採訪/錢欽青、袁世珮 文/袁世珮 提供者 / 聯合報


「不用把藝術看得太神祕,就來自身邊、尤其是人對於大自然的觀感。」張裕能從代銷做到創立大隱開發,成為台灣美學行銷建築的第一人。

影片/U-People。優人物-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


站在豪宅群的天際線下,張裕能說:「我不是企業家,我是希望自己活得精采的一個人。」

「以前一天兩瓶紹興酒在打拚、醒來不知身在何處的日子也有過。」張裕能舉希臘史詩解釋,伊利亞德是上戰場打仗、奧迪賽是戰後返鄉與自己的戰爭,「我現在就是奧迪賽,人生的下半場,返鄉找自己。」

心靈飽足 吃喝懂判斷

他順手一指,曾在「藍海」裡的招待所辦過咖啡盲測,親自磨豆執壺。如此琢磨的工夫,哪是廝殺商場的大老闆該有的?張裕能理所當然似地:「我覺得很簡單,因為很開心。」
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
他到紐約就去看戲,去瑞士巴塞爾看展、有時間就看威尼斯雙年展,「這年紀,盡量陪太太。是陪伴、也是賠償。」張裕能攤開今年的計畫,這一次的威尼斯雙年展是一定要去的,可能還想去看他嚮往的法國洞窟藝術,還想去探訪漢堡的新音樂中心。

心靈飽足了,口腹也要顧。張裕能到紐約、巴黎,行程都是根據餐廳地點安排,慢慢也吃出心得,「有時候米其林三星不一定比一星好,三星常是為了表演而表演。平常心,吃多了之後就會有自己的判斷。」

酒也喝的。但張裕能也不追求大酒莊、高價酒,「真正喝好酒的人、真正收藏酒的人,會愈喝愈不講究。」只要好的年分、產區、葡萄、酒廠,就不會差到哪,所以他現在喝酒的價位,紅酒差不多5000元、白酒差不多2000元。

張裕能以前再貴的酒也喝,還會專程去波爾多參觀,自己再進一些回來,但慢慢發現,「法國人賣酒靠吹牛,以文化為基礎說故事,當然口感也要有,但真的沒差那麼多。」所以法國人反對盲測,每次都輸。

他的心得是,「酒的好壞,90-97分是靠口感,97分以上的酒靠喝過之後的鼻腔,也就是後韻、心靈感動的回味,像小津安二郎的電影,以餘味定輸贏。茶也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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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辛苦 活出價值來
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
至於茶與咖啡,張裕能認為,相較於人文味更強的茶,咖啡比較地球性,有更明顯的風土,價值在於咖啡原來的味道。

他建議,別跟咖啡廳學喝咖啡,咖啡廳給的東西要很穩定,自己弄咖啡就都不一樣了,「濃度、粗細、水溫,你可以每天有創意地想變就變,即使你不變,咖啡豆已過了一天,還有溫度、濕度、手沖的過程不同,煮出來的咖啡也不一樣。」喝咖啡的人應該有自己一套。

鑽研小小咖啡豆的大道理,張裕能是會追根究柢的人,「我想了解一件事情時,真的會把整個歷程都走一遍。」所以他會研究咖啡與茶是怎麼種、怎麼烘焙、什麼品種、怎麼配,「這就是我的小確幸。」

偏偏「小確幸」近期漸有負面意義,張裕能不以為意:「人生本來就辛苦,應該要把價值活出來。有時候可以放一些小確幸做為生命的調劑,但不能當成人生奮鬥的目標。」

他笑說:「小確幸有點像道家,每個人都像道家,就不用做事了。以前的人貶官就變道家,升官就是儒家。還是要積極正面、全力付出,中間找一些小確幸做為調劑。」這是對年輕人的喊話?「這是我對自己講的話。」

張裕能笑說,台灣男人平均壽命大概80歲,「我現在60歲,還剩下7000多天,既然活著就好好活著、好好睡。」

大老闆的日常:「睡飽、早起,喝到放在床頭溫水瓶裡的水,這是對肚子以下的交代;接著做早餐,這是肚子到喉嚨部位的交代;最後是自己磨豆子沖咖啡,這是對精神的交代。」

「享受生活不是應該的嗎?」張裕能說:「我沒能力貢獻給大家,就貢獻給自己。人要為自己的生命賦予目的、意義。」

藝術含量 建築策展人
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
儘管在生活上有點「道」的味道,「大隱開發」在建築界可不是無為。尤其「豪宅」二字,是張裕能當年在房地產代銷「甲桂林」時率先喊出來的,第一棟出現「豪宅」標籤的就是「潤泰敦品」,差別在「把房子做大之外,還把浴室、客廳的空間做出來,不再只是夠用就好。」

張裕能在這一行的過程,也是生命的歷程,從最初做大眾宅,「觀察、學習、模仿、創作,眼界到那裡就做到哪裡,大隱就都是原創。」

張裕能站在自己的作品之前,「藍海」38樓,高高立在水邊,帶水波的感覺;「海納川」設計發想於俄羅斯的芭蕾舞者喬治巴蘭欽「小夜曲」,有現代感但不顯硬、有線條不過於古典。

他驕傲地說:「我們的作品在意與環境、時代的連結,不是只蓋房子,我們的藝術含量很高,是architecture。建築是應用藝術,使用者的幸福最重要。」思考這些內涵,讓張裕能樂於當「建築的策展人」。

雖然希望把建築做成超越時空的藝術品,但張裕能承認,不是人人有眼界,溝通不易,只能慶幸「大隱」沒有上市,他不必扛股東的責難。但自己的理想很確定:「我覺得一個作品擺在那裡很重要,建築是永遠的。存摺裡有多少錢,我比不過人家,乾脆把事情做好。」

理想在不景氣的現實前更辛苦,但別人遇不景氣跳腳,張裕能自有一套心法:「現在滿幸福的,景氣好就認真賺錢、不景氣就開心過日子,收斂也是學習。」

小美術館 延續對土地的感情

小美術館英文名「ARTBOX」,這間藝術的盒子,其過去、建造與現在,都有故事。

這裡本來是洪建全的家,洪建全基金會為台灣文化貢獻良多,啟蒙了年輕的張裕能,「有幸經過比圖,我被選中。我想對洪建全的家有點文化的延續。」

張裕能打造小美術館,「第一,我想做點事情,延續前人對土地的情感,如果只是把洪建全的地當成房產,我不好意思。第二,我看過一些小的美術館,好像收藏不多也可行。」
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
對他有大啟發的就是休斯頓羅斯科教堂(Rothko Chaple),這裡本為紀念金恩博士,僅14幅畫,繪畫與建築互為體用,他專程走一趟,被空間、繪畫,還有音樂家為此作的曲、整個人道精神,感動到掉淚。

張裕能的美術館很簡單:「我的美術館是為江賢二做的。」共兩個廳,已第3次展江賢二。這次像小型回顧展,內容包括江剛返台時的首次個展「百年廟」,張裕能站在畫前,依舊是無限讚歎:「從畫裡可以看出精神性。他不炫耀技巧,但你看他的細節、pattern、光影、空間感。」

還有色塊組成的「比西里岸之夢」、「銀湖」系列。他介紹一幅紅色的「雲之夢」,「紅色一般很容易俗艷,但他的紅有層次,近看其實是金黃色的線條。」據說江賢二很想買回去。

「無言歌」與「向巴哈致敬(平均律)」不只是畫,一幅是孟德爾頌、一幅是巴哈,是畫家一邊聽音樂、一邊「畫」出音律。張裕能解釋:「抽象畫很簡單,不一定要看懂,但直接的感覺,直抵人心。」

另一廳仿照羅斯科教堂,只有3幅畫。張裕能滿意地看著每位來客都是一聲「哇」,他說:「這些作品拿到MoMA、龐畢度都不輸人。」「乘著歌聲的翅膀」占了整面牆,高3.2米、寬6.7米,是3年心血,他常坐在畫對面的位子看,然後就讚歎:「居然跟我有關係誒。」

張裕能收藏的畫都不賣,除了自信擺畫的環境比別人更好,「好東西捨不得賣、不好的東西不好意思拿出來。」小美術館平常也對外開放,只要先透過網路或電話預約即可。

U-People。優人物
張裕能的寶盒 ARTBOX小美術館大無畏


2017-06-12 採訪/錢欽青、袁世珮 文/袁世珮 提供者 / 聯合報

這間藝術的盒子,過去、建造與現在,都有故事;不以收藏量取勝,卻有把握讓參觀者驚嘆。

在往淡水的路上,塞車是常態,煩躁間,路邊幾棟建築似音符、似水波撞進眼底,這是出了名的水岸豪宅區,應是仰之彌高吧,卻不想,隱身其間的一處小方盒子,竟是間小美術館,濃縮了豪宅推手的美學觀。

大隱開發董事長張裕能數著家珍,牆上有畫家Diaz-Tsai的「Asemic」、檯面上有日本12位建築師設計的杯,還有價格堪比一台超跑的雕塑,窗外則有觀音山與流淌而過的淡水河。

「不用把藝術看得太神祕,就來自身邊、尤其是人對於大自然的觀感。」來自鄉下張裕能,專科也沒畢業,從代銷做到創立大隱開發,成為台灣美學行銷建築的第一人,影響力擴及國際。

美學啟蒙 蔣勳的錄音帶

「藝術這件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,也需要相當的天分,不管是創作者或觀賞者。」張裕能承認小時候並不是什麼藝術小天才,所以對他來說:「除了敏銳,藝術有其學習過程。」

小美術館就是豪宅天際線下的一個藝術盒子。圖/小美術館提供
小美術館就是豪宅天際線下的一個藝術盒子。圖/小美術館提供
小美術館就是豪宅天際線下的一個藝術盒子。圖/小美術館提供

進了房地產這一行,必須經營畫面、理解建築,張裕能是有意識地透過旅行和閱讀來學習。他的旅行不是走馬看花的高價血拚團,而是看美術館、看經典建築,「我的外語不好,不能像外語好的人到現場再問,所以我在旅行前更用功、做的功課非常飽滿。」

「我的美學始於敏銳和興趣,但能到今天,其實我是非常認真的。」張裕能不認為是下「苦」功「苦」讀,「我讀得很開心。」他把很多人懼怕的大部頭建築史和藝術史當武俠小說一樣,讀得津津有味。

他還愛看電影。「在我的成長過程中,電影很重要。當代藝術的兩個重點就是電影和建築,都是要很多專業堆砌起來的。」於是他跑藝術電影節,一天連看3、4部電影。

樂當司機 車上切磋解惑

小美術館就是豪宅天際線下的一個藝術盒子。圖/小美術館提供

在張裕能看來,台北的文化土壤非常豐富,一直有新的文化刺激、迷惑時又有人可以解答,「在台北,如果你是敏銳又非常認真的人,自然可以得到養分;只要有心去追尋,有很多人願意教你。」

他的老師是蔣勳。起源是張夫人一直在聽蔣勳的課,忙碌的張董只能聽藝術史的錄音帶,「我本來想拿來催眠,結果愈聽愈好聽,尤其對入門的人來說真的非常好。」張裕能的美學啟蒙於此。

兩家算是順路,張裕能總利用和蔣勳一起出去參加活動時,「盡量爭取開車送他回家,有什麼疑惑趕快問。」而蔣勳的回答不像很多藝術家那樣會故作神秘,動不動扯到學術而嚇走初學者。

張裕能的心得是,初學者要找到方法,小心不要掉入陷阱,「知道自己的程度、正確切入,不要呆呆地去看最新的當代藝術,你根本進不去。」他說,當代藝術不是在跟普羅大眾溝通,有時只為在同行間展示自己有那些突破,藝術家覺得很重要,但對普羅大眾沒有意義。

他的結論是「選對老師、問對題目」,而萬無一失的,就是看經典,「好的藝術作品其實不多,只要把經典抓好,慢慢就會培養出眼光。」

收藏開端 繳學費難免啦

小美術館就是豪宅天際線下的一個藝術盒子。圖/小美術館提供
小美術館就是豪宅天際線下的一個藝術盒子。圖/小美術館提供
小美術館就是豪宅天際線下的一個藝術盒子。圖/小美術館提供
小美術館就是豪宅天際線下的一個藝術盒子。圖/小美術館提供

張裕能常在世界走,看很多博物館、建築、景點,還有瑞士巴塞爾、威尼斯雙年展等,知道世界上的藝術家在做什麼,而打動他的共通性就是「時代性」。確切說,就是世紀初到二戰間的當代藝術。

他說:「這是當代藝術最強盛的時期,過去的繪畫像文學,現在像音樂一樣帶來直接的感動。」例如倫敦泰德美術館的賈克梅蒂雕塑展,一件作品做成高瘦孤獨的樣子,表現出人在現代社會裡的疏離感,就是會打動他的二戰年代作品。

「我喜歡經典的東西,但收藏和喜歡不見得一致,因為我喜歡的不一定買得起。」張裕能認為,最有價值的收藏不是花錢買來的東西,而是美好的記憶、生命的歷練,「這是非常個人的收藏。」

20多歲就去看畫展,30多歲開始出手買,張裕能笑說,收藏這件事,首先當然是他要買得起,其次是「我願意拿來代表我個人的特色,樂意讓這個藝術品的特質和我的個人連結起來,樂意把我認為好的東西和別人分享。」所以,「要臉皮很厚的人才做得到」。

這就需要對藝術有興趣、熱誠或自信,張裕能說:「而且要不怕被笑。生意人賺錢很容易,但你要他搞藝術?沒幾個人敢啦。」

這樣就能理解為什麼被問到第一件藏品時,他的回答是「忘了」。張裕能說,收藏路上繳學費是難免,剛開始收的東西,現在回頭看會不好意思。但他其實沒忘啦,「第一件買的作品是捧場,那個場面逼得我非出手不可。」

「我喜歡收藏和我生命有連結的東西,最好藝術家還在世。」所以像中國當代藝術,雖然他和藝術家私交不錯,但常見的文革主題和他沒什麼連結。

於是張裕能說:「真正非常得意的收藏,就是江賢二了。」

生命連結 與藝術家互動

張裕能回想,那一次是到誠品借廁所,瞥見剛從紐約返台、首次辦展的江賢二「百年廟」個展,想到太太前一年去紐約看這個人的展覽,他還有印象,就進去看一看。一看成主顧。

「要收藏東西,一定要有感動。以前去國外看畫展,最被感動的就是梵谷,一下子就被抓到。我看到江賢二的畫,也是被抓住了。」張裕能一下手先買了兩幅,還謙說:「湊錢買兩個小東西,我不是太有錢的人,太貴的東西買不起。」

因為收藏要和生命有連結,張裕能收江賢二的作品,也因為雙方會一起看展、看電影,談建築、聊古典樂,「各方面都是朋友,我的生命跟他連結。」
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
還有現實的一面。「我收藏的時候,他也有收入。」張裕能說:「我贊助一位藝術家,也是在提醒他,你創作不用討好市場,我會收。」他對藝術寬容性夠大,可以接受藝術家嘗試突破,「要不斷地往前走才是藝術家。」

有位藝術家好友,張裕能倒沒想過「好好利用」,例如請藝術家為他量身打造作品,「那就是為了某個目的,那是藝品、不是藝術品。」

最愛難選 最貴等值超跑

「我曾經有很多最愛,因為都是不一樣的時空、不同心境下的收藏,很難說最愛。」但如果說最貴,張裕能點的是Michael Richter的銅塑「Off the Mountain」,等同一台超跑,「我不用超跑,就花在藝術上。」

張裕能常常去看藝術博覽會,總是一路快速走過,陪同的朋友常常覺得奇怪,「因為一路走過去,心裡就知道了。我停下來,幾乎就會出手。」他有定見。

張裕能曾委託人在紐約蘇富比競標,沒成功,錯失的是義大利畫家喬治莫蘭迪,他還很想要馬克羅斯科的作品,「這兩人的作品都很有精神性。繪畫是物理,只是把塗料塗上去,但物理的東西能夠產生精神性,那就是藝術品。」例如蒙德里安的格子,談的就是人與萬物的連結性是平等的,有很大的胸襟在其中。

大隱開發創辦人張裕能。記者蘇健忠/攝影

但像這一次威尼斯雙年展的Damien Hirst,張裕能就認為「目的性太強,語不驚人死不休」,他欣賞赫斯特的幾件作品,尤其是鑽石骷髏頭,文字結合圖像的力道很足,「他的蝴蝶已經弱了點,畫圈圈更差,我認為他已經過去了,將來藝術史上,他只有一個字。」

這樣侃侃而談,張裕能自豪對藝術與建築夠了解,常有人請去演講,但這一路的過程,他自認:「不過就是培養你的眼睛,很快就會看得很明顯。」

「收藏都是我個人的,被批評、恥笑,都完全受得了,我就是follow my values。」他笑說:「藝術家一出手就美,我們怎麼比得上?但花一點錢就能和他們親近了。這是有一點攀比的心理,我和他們有一點連結。」

但他還是謙稱:「收藏家會不斷進步,藝術家不一定。我還不夠當收藏家,但是一直在進步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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